這是一次很奇異的劇場經驗︰四十五分鐘大提琴演奏,隨後是一小時的大師座談,場刊清楚寫明「本節目長約120分鐘,不設中場休息」,到底表演者是大提琴手李有洪,還是釋法光法師,抑或兩者都是?
《巴哈即是心經》是進念09年生命劇場系列節目之一,創作理念非常簡單直接︰《心經》加上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1007-1009),再配合進念招牌式的多媒體影像效果,嘗試把兩個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融合,繼而表達出所謂的「生命智慧」。
為什麼是巴哈?
巴哈的音樂有多接近《心經》?胡恩威似乎在跟觀眾玩遊戲。他說選擇巴哈的大提琴作品是很個人的體會,事實上整場演出觀眾也很難發現(或者只是我吧!)到底在胡恩威心目中巴哈的音樂跟《心經》有什麼關係。最弔詭的地方在於,佛教義理講求悟,那就是說,智慧領悟與否是很個人的事,關乎個人修為,觀眾領略不到當中的理趣,創作人大可以說這是很個人的問題。問題就出在這裡︰那為什麼是巴哈?為什麼不可以是莫札特?《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語句被世人反覆頌唸後,其文化意義及影響早已超越經文本身的內容意義,反之,相對於巴哈其他作品,《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文化意義遠比如《聖馬太受難曲》等作品遜色,作為一位負責任的創作人,換句話說,作為一位期望利用藝術作為媒介來抒發一己想法的藝術工作者,是否應該反而在音樂上多花點功夫,至少讓觀眾在作品中了解到,巴哈的音樂可以怎樣跟我們早已認識的《心經》互相影響交流;也至少讓觀眾感受到,在創作過程中創作者的且而確有過這樣的意圖。是次演出,觀眾除了聽到一次BWV1007-1009的演奏,以及釋法光法師的一場解說外,似乎就再沒有欣賞到什麼,到底這只是一場佛教講義會,加上一點音樂做喙頭(襯托),還是一場純粹的音樂演奏會,順道宣揚佛理?
當然,你說胡恩威從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嗎?也不盡是。他很聰明,看中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巴哈在世的時候,只有幾套鍵盤音樂得以印刷流傳,其他的只有手稿。由於手稿本並不完整,因此,時至今日,還有人研究巴哈的樂譜,包括後期印刷本與手稿的的分別、手稿是否真確、一些未有署名的作品是否出自巴哈之手等等。巴哈身處的巴洛克時期有兩個很重要的時代特色︰一、巴洛克精神以人的情感為本,著重人對藝術作品的詮釋和演繹,因此,當時的藝術創作給予演繹者一定的自由度;而由於巴哈手稿本的缺失,巴哈的音樂就留給後世人更大的詮釋空間,例如作品The Well-Tempered Clavier在原來的手稿內並沒有聲音強弱及速度快慢等標示,後人,包括鋼琴家Carl Czerny,在印刷出版時就自行加上各種標記,甚至多加一個小節!二、隨著城市的興起,音樂到了巴洛克時期,才漸漸脫離宗教功能,變成一種藝術。而且,長久以來,樂器多用作聲樂伴奏,直至17世紀末,樂器才開始脫離聲樂,擁有自己的音樂種類(genre),由此時起,音樂家才開始發掘各種樂器的特性,以及技法,這種探索精神一直伸延到浪漫時期,甚至變本加厲,舒曼就是因為急於練習鋼琴技法,導致右手無名指永久受損,此後再彈不了琴。
蒙上謎一般的魅力
胡恩威把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說成像謎一樣,故意把作品說成不知為何而作,不知為誰而作,也沒有明顯的感情標記等等,把作品與實際的時代背景脫離。當然,這套作品有其獨有的藝術性,但是否真的如創作人所說的一樣「謎」,又或是相比起其他同時期的作品,詮釋空間是否真的大得如宇宙般浩瀚,很值得商榷。或許為巴哈的作品蒙上謎一般的魅力,會更方便與《心經》扯上關係,但關係到底在哪裡,至今我仍然還不能參透。
如果說創作人完全沒有處理過音樂是很不公平的說法,畢竟李有洪故意把組曲的次序倒轉來演奏,以配合他們對《心經》的理解。在演奏第三和第二套組曲之間,李有洪先回到後台,再出場,然後敲響圓罊,才繼續演奏。那一聲圓罊清脆利落,與隨之而來的第二套組曲形成鮮明的對比。圓罊聲音清澈,能把人的心神凝住,幫助去除雜念。在西方音樂中,即使是宗教音樂,並沒有這樣的一種聲音,管風琴是依靠其氣勢來表現基督的神聖和教堂的莊嚴,相比起圓罊,西方音樂要「複雜」得多。而李有洪的一聲圓罊聲響,一方面顯現出佛理「去執」之妙,彷彿圓罊一響,一切事物就可以從「有」變成「無」的狀態,聲音一瞬即逝;另一方面,圓罊的聲音也叫人回神過來,專注於演奏當中,但偏偏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由舞曲演變過來,蘊含著舞曲精彩的變化特色,再加上組曲技法上的講究,豐富的音樂又好像把我們從淨化了的心境再次打回過來,這種游走於昇華與浸澱的模糊狀態,是作品最有趣的地方。而最令人深思的是,創作人似乎沒有野心去解決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態,雖說西方音樂自脫離宗教功能以後漸漸變成一套有如宗教一樣的系統,但音樂作為一種現象,是否真的像宗教般,只能依靠自我修行及感悟,既不能物化,也不可以言喻?
(原載於IATC出版之《藝評》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