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音樂之父」布賴恩‧伊諾(Brian Eno)於1978年創作《機場音樂》(Music for Airports),聽說靈感來自伊諾一次在德國機場苦苦等候的親身經歷,他感到機場的環境聲音嘈雜而乏味,因而創作了《機場音樂》,期望藉此卸下機場焦慮的氣氛,唱片同時也為「環境音樂」下了基本定義。
今次由楊嘉輝號召的多媒體音樂演出《機場音樂》,曲目除了新編版本的《機場音樂》外,還有五位本地作曲家的作品,似是一次向布賴恩‧伊諾致敬的環境音樂盛會。
反思我們與環境的關係
出身學院的伊諾幾十年來大力推動環境音樂,可是有人卻認為,他的理論太理想化,難以實行。儘管如此,伊諾還是紅了好幾十年,經典作品多不勝數,作為環境音樂,他喜用空間內的各種聲音、回音、電子音樂的迴響等來營造環境氣氛,乍聽之下,聽者不會感到音樂的存在,但細仔聽清楚,他的音樂卻是充滿規律。
經過幾十年的發展,環境音樂的範圍不斷擴闊,有人說都市人最愛做的spa、facial,在美容室內播放的也是環境音樂,現在很多時候環境音樂已跟New Age的心靈音樂混為一談,但顯然地,這次一群本地作曲家並不旨在帶我們去一次心靈旅行,反之,是一次反思我們跟環境的關係的研討會。
懷緬那美好的舊時光
這次多媒體音樂演出以伊諾的《機場音樂》作出發點,假想對像是啟德機場。宣傳海報及場刊封頁設計精美,是一幅香港人熟悉的畫面︰一架大飛機低飛在市區上空,畫中每個小人物都對這件龐然大物流露嘖嘖稱奇的眼神。海報設計不但點出了演出重點,也表達了大部份香港人的想像︰談及飛機或機場,隨即想起不是宏偉的赤臘角新機場,反而是曾經在我們生活之中,每天讓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飛機升降的啟德機場。長久以來,外國旅遊節目介紹香港,片頭必會出現如《機場音樂》海報上的畫面,可以說,啟德是我們的集體回憶,也曾經是香港的標記。
提到集體回憶,我們很多時會不其然進入「懷緬那美好的舊時光」的情懷,畫面顏色灰灰黃黃的。今次演出驚喜的地方是,觀眾沒有被拖進灰黃的舊世界裡去,卻進入了視覺和聽覺的新體驗平台。每首作品水準平均,而且同樣貫徹了伊諾的環境音樂理念︰環境音樂必須要顧及各個不同的聽覺層次,但不能刻意突顯出任何一面,聽者可以隨時忽略音樂,但音樂本身是有趣的。因此,五首作品,加上新編版本的《機場音樂》都是沒有高潮的作品,利用即興樂器演奏、錄影、電腦圖像來把音樂與現場環境產生關係。
聲音、環境、音樂三者互動
其中《破格II》是次好玩的演出。梁基爵以特別製作的觸控介面,營造聲音、音樂、影像的互動,三者會互相影響對方,但音樂在這首作品並沒有描繪影像的作用,音樂與影像沒有產生必然而有規律的關係,只是一方在動,另一方必然會有所回應,而回應又會導致原先發動變化的一方作回應。這樣一來,聲音、影像、音樂三者在生生不息的系統內互動,再加上梁基爵生動的「演出」,即使音樂沒有深刻的旋律和結構,甚至可以說音樂基本上是一過即忘的,但觀眾往後也會記得整首作品所營造出來的氣氛。這是一場不能留住旋律的音樂演出,不過卻顯得成功且有趣。
那跟啟德機場有什麼關係?啟德機場的特別之處在於它非常接近民居,有別於現代井井有條的城市規劃。加拿大作曲家Murray Schafer 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提出「聲景」(soundscape)的概念,即是從環境而來,或是有份參與建構環境的聲音,他進一步提出,聲景有三個元素︰包括主音聲響(keynote sound)、音訊(sound signal)和聲音標記(soundmark),而啟德機場便曾經為香港製造了特定的聲音標記。聲標一詞來自地標(landmark),指可以使人聯想到某個特定地方的聲音來源。正因為香港曾經有這樣的一種聲標,我們的城市不論在別人或自己人眼中因而變得與別不同,經過時間的內化沈澱,啟德機場的聲音漸漸變成我們生活的一部份,豐富、甚至是使我們的聽覺體驗更為複雜。因此,即使《機場音樂》不是每首曲目的主題都跟機場有關,但啟德機場作為歷史聲音,開拓了香港人對環境聲音的敏感程度,而羅家恩的《朝空》就是一首從環境聲音出發,再把聲音放置到音樂之中的作品。這首作品的成功之處不僅在於其對環境的想像,同時也是次環境與音樂對話,作品演奏到中段,觀眾已經分不出,聽到的到底是聲音/雜音/噪音還是音樂。
音樂為一切能發聲響的事物
模糊環境聲音與音樂的界線,把一切能夠發出聲響的事物都歸納為音樂,意圖並不在於貶低音樂。聲景研究以及環境音樂的發展,實際上是把音樂與現代城市連結起來,透過分辨各種環境聲音的音樂性,如鐘聲的高低長短、打樁機的拍子等等,音樂(尤其是新音樂)因而有機會卸下人對其之誤解,把音樂重新放到社會架構當中,成為「時代的聲音」;加上電子科技的幫助,環境音樂實不止在於在音樂中加入鳥兒歌唱、流水潺潺之聲,電子音樂程式可把平凡的聲音變成一連串既有旋律,同時講求結構的音樂。許敖山的《風流城聲─機場》可說是一次深刻的示範,演出時畫面播放著赤臘角新機場的入口處,觀眾聽到的卻不盡是巴士駛過、行李廂經過、各人放聲談話的聲音,反而是一首氣氛平和,結構完整的電子音樂,這次示範無疑深化了觀眾對電子音樂的認識,同時也提高了我們對城市聲音的想像,在人聲鼎沸與交通噪音之間,其實還是有藝術的可能。
(原載於《文化現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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